古董香水瓶

許久以前,  在巴黎唸我的破法文,  有空時總邊走邊咬著法國麵包到處亂逛,  那時候的我不是自己,  肩上有沉重包袱甩不掉, 是責任是傳統也是流言, 痛苦到只能躲進自己的世界, 在巴黎找自己和自信, 我羨慕美人魚, 最後她有美麗輕盈的泡泡帶著她, 而我只有自己.

每天, 到處亂逛, 從七點開始, 沿塞納河岸走, 跟著麵包店香找法國麵包吃, 邊吃邊逛, 除了想瀏覽所有巴黎角落,  還有個小心願, 希望能找到夢幻的古董水晶香水瓶, 手工雕刻,  口吹的玻璃, 帶著些許起泡, 微霧含蓄特質,  好像鑽石, 喜歡玫瑰切割的細緻又帶著故事性的微閃.

在皇宮廣場旁, 一排排店家, 從不進去, 做觀光客生意的店, 有討厭商業化勢力的特質, 每次經過看到玻璃窗上貼著寫斗大日本語, 英語通的告示吸引觀光客, 我的眉頭一定皺起來不喜歡…….., 但每天一定要繞過去, 因為要去羅浮宮. 就這樣走一段時間, 有一天閃過那些日本語店的時候, 發現開了 一家新的骨董店, 櫥窗放著銀盤水晶碗, 我停下速速的腳步, 貼上櫥窗, 一眼就看到裡面玻璃櫃哩, 有三個香水瓶,  他們被放在銀製雕刻小香水架上, 銀小檯上三個圓洞剛好穩穩地放三個瓶子, 我吞了一下口水, 進去與不進去的交戰,  明明討厭這些商業化的店, 但香水瓶在那…….., 結果, 門的鈴鐺還是響起, 叮噹一聲我推開門.

非常安靜的店, 沒音樂沒聲音, 我走進去的腳步聲特別明顯,  直接走進我要的香水瓶, 靠近看後, 覺得瓶身玻璃太透明, 銀製收邊太閃亮, 這是後製的新品, 這時老闆娘走過來, 金髮梳的澎澎耳齊大捲,  睫毛膏刷的厚厚的, 不年輕的臉上撲著厚粉,  血紅口紅嘴唇緊緊抿住, 白襯衫領口綁著絲巾,  鼻子抬得高高的, 典型驕傲法國女. 她看我我也看他, 我太知道這類型法國女人的樣子, 所以我不願意先和她說話, 她先說:{ 日安, 你知道你要找什麼嗎?}, 她的沒禮貌和驕傲已經在他那抿的緊緊血紅嘴上透漏訊息, 我接招也不反擊, 是我自己要入虎口, 我聳聳肩, 輕輕回她:{ 找香水瓶, 你得太新仿古訪的太粗糙, 不是我要的.} , 她聽的眼珠快從老花眼鏡片後掉出來,  驕傲的她臉都變紅,  我轉身離開, 心想我的香水瓶應該很難找到了…….走一走突然想吃冰淇淋, 喜歡薄荷巧克力, 雖然冷到冰淇淋店家的冰淇淋櫃都不用插電, 冰自然冷凍, 這麼冷, 我還是要吃,  握在手上藍綠薄荷這麼漂亮, 甜甜涼涼的, 呼吸出熱氣的煙更大, 然後, 開始下雨, 我也沒躲雨,  吃的速度比不上雨水融化的快, 吃得滿手滿嘴.

前夫到巴黎勸我回去, 說了一堆, 道德情感家人期待等等…., 年輕的我以為這堆話後, 生活也會改變,  然後他為了討好我, 帶我在我住的外交區逛古董店找香水瓶,  繞來繞去, 就是找不到, 突然我說:{ 我不要了, 不找了, 吃冰淇淋吧!}, 前夫皺起眉頭說:{ 不要吃, 你一買冰淇淋一定下雨, 而且這麼冷},  我哈哈大笑,  還是買了我愛的藍綠色薄荷,  果然,  大雨滂沱, 我們站在大石頭古式法國建築屋簷下躲雨, 雨太大還是掃過來, 我大口吃, 手套沾滿滴落的藍綠冰淇淋,  前夫僵硬生氣地看我吃得滿嘴,  他生氣的說:{ 你看你的樣子,  非常狼狽丟臉}, 我哈哈大笑,  想用最大力量拯救被雨融化的冰淇淋,  我弄得滿手還是救不了,  如我的前度婚姻, 崩解如我的薄和冰淇淋.

人生好玩, 許多年後, 我又回到歐洲居住,  然後, 想起我的香水瓶,  詩人波特萊爾說世界上有三種物質非常相像, “女人,貓和香水瓶”, 看過他的詩, 我更確定我要尋找能儲存我靈魂的香水瓶, 但, 喜好依舊, 行為已經不像以前瘋狂衝動, 為了找一個喜歡的東西, 沒日沒夜沒時間沒預算, 現在隨興許多,  看跳蚤市場, 逛小城, 緩慢的構成一個故事, 這是我現在做的.

定居歐洲一個月,  美麗的十月秋天, 有陽光有落葉, 有乾爽冰涼的風, 我開始旅行, 到各個小城,  這一天決定到附近的Mainz城, Mainz是發明墨水印刷的大城, 也是聖羅馬時代權傾一時的城市,  想找玫瑰色墨水, 所以決定這裡.

小城美麗如畫,  河岸許多蜿蜒小路, 古城路上行人並不多,  安靜緩慢舒服, 我和狼博士在陽光下吃著薄荷冰淇淋,  在一個轉角,  我看到小小的古董店,  窗明几淨,  櫥窗以古董水晶酒杯為主,  吃我的藍綠色冰淇淋,  看波西米亞藍綠色水晶杯,  突然狼博士叫我進去店哩,  我大口吃完我的冰淇淋跟著進去,  然後, 狼博士指指裡面的桌上,  靜靜放著三個古董水晶香水瓶.

我先是呆住, 然後心理狂喊:{ 美人, 終於找到你們了}, 彎腰近看, 微霧帶著些許氣泡的玻璃水晶, 精細雕刻, 瓶身鑲著手工銀邊,  美人美到讓我目不轉睛, 我說不出話, 狼博士幫我和優雅老太太店家談價錢,  他不知和老太太說什麼, 老太太微笑一直點頭,  十分鐘後,  老太太給我一個盒子,  我的美人們在裡面.

白盒子上綁著深紅色緞帶, 然後一朵白色的玫瑰,  看到這, 我突然文思泉湧,  我握著我的盒子, 和老太太說:{ 有個少女, 他一生期待純真的愛情, 結果陰錯陽差愛上來幫忙提親的玫瑰騎士, 玫瑰騎士獻上銀色玫瑰, 少女擁有銀玫瑰, 如同有著炙熱的珍愛….., 謝謝你給我這個玫瑰, 我覺得我好像有了銀玫瑰.}, 老太太當然不知道我的情感爆發是因為許許多多累積, 但她竟然感動的握我的手, 和我說謝謝, 我兩眼睛都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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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的古董香水瓶,  我吃冰淇淋時也不再下大雨, 我在陽光下吃我的薄荷冰淇淋, 我的靈魂也縈繞在香水瓶裡.

在這, 用波特萊爾的诗做結尾……..

香水瓶

有種強烈香氣能滲透任何物體

據說, 還可以貫穿玻璃

開啟來自東方的首飾匣時

匣上的鎖會因不滿而嘎嘎哀叫

或者打開空屋內佈滿歲月的霉臭, 灰塵, 和骯髒的衣櫥

偶爾還可以看到令人懷念的舊香水瓶

從中湧現甦醒的生活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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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當我消失於人們的記憶

消失於陰冷衣櫥的角落時

當人們扔掉我, 像悲痛佈滿灰塵

骯髒, 卑賤, 黏製, 碎裂的舊香水瓶時

我將是你的棺木, 可愛的瘟神

將是你力量與毒性的證人

為天使而備的珍貴毒藥

腐蝕我的液體, 我心靈的生與死!

 

H.Y 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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