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Rainy Season

Rainy Season 雨季十年前一個夏日午後, 剛和客戶吃完午餐, 走出飯店突然下起大雨, 及膝黑色合身Dolce Gabbana洋裝和心愛的Chanel細帶黑色半跟鞋馬上濕透, 又捨不得拿Chanel包包遮雨, 像逃命似的抱著包包逃向騎樓,  一邊拍開身上雨滴, 一邊望著大雨的天空, 心裡泛起滴咕:{ 這天氣跟女人的脾氣一樣, 說變就變.}.

雨太 大, 才幾分鐘, 馬路上已經積水, 雨停前完全走不了, 決定打發時間作window shopping, 珠寶店櫥窗有精緻公主方鑽, 看得入神, 然後, 看到珠寶櫥窗內襯飾鏡子反射的我, (哇!), 我看到自己後大叫出來, 本來吹的美麗大波浪長髮已經被風雨摧殘, 又濕又毛散亂在肩上, 此時的我, 哀怨的翻起皮包, 拿出髮叉, 胡亂捲起長髮叉成髻, 仰頭整髮
時, 看到旁邊柱子上有個招牌, 寫”琴坊”, 動了念頭, 以前學音樂的記憶回來, 決定上二樓看看”琴”.

大門是透明的玻璃門, 一進去, 兩側放著兩把大提琴, 骨董, 提琴下方陳列著1885年的牌子. 室內飄著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音樂, 沒有人, 我也不管, 自顧自欣賞起兩邊牆上懸掛大量的中,小提琴.

從 小學音樂, 對樂器有種喜愛, 不僅只是受他們優雅線條與雕工的吸引, 對我, 還包含著種種學習經驗的回憶與人事的記憶, 看得入神, 每個區域, 都有標明製造地點與琴師名字, 我自己, 偏愛義大利跟德國的琴, 流連德國琴區, 一把不可思議的琴陳列在那, 為什麼不可思議, 因為他的琴箱竟然是明顯的一邊大一邊小, 牌子寫的是小提琴但尺寸卻比一般小提琴大很多, 像中提琴.

看的癡迷, 心中幻想著這把怪異提琴的音色, 身後有個人說:{ 很奇特的琴對不對?}, 我嚇一跳回頭, 看到一個約三十歲的男生, 一百八十公分, 穿深藍色條紋襯衫牛仔褲, 帶著黑框眼鏡, 有開朗的笑容. 他叫sam 也是日後我再度進修中提琴的老師.

我 馬上解釋:{ 你好, 不好意思, 我剛進來沒看到人, 所以先自己看琴.}, 他說:{ 沒關係, 你進來時我已經聽到你的高跟鞋聲音.我知道你在這}. 他又問我:{ 你喜歡這把琴嗎?} , 我點點頭說:{ 他的音箱設計的跟一般提琴不一樣, 但是, 這讓人有種想聽他聲音的慾望, 會想, 這種不平衡的音箱, 會共鳴出什麼樣的聲音? 然後, 這種如老虎般的木紋, 是怎麼樣形成的? 這把琴的個性, 也會像他的外表一樣, 充滿霸氣嗎?}, 他笑了起來, 身手從架子上取下這把琴, 他說:{ 來, 你看, 這裡有他的名字.}, 我湊上前看, 在琴橋上, 刻著英文的草寫”Ocean”

不知為什麼, 我戲劇性的愛上這把琴的一切, 我的眼睛已經無法轉動, sam拿起一把弓, 用這把”Ocean”表演”巴哈G弦之歌”, 無伴奏第二章, 這把琴, 聲音那麼細膩, 像一個壯男有著壯碩外表但與外表卻有與外表反向的聲音, 他的低音這麼沉厚, 高音卻細膩, 這是把會談戀愛的小提琴, 我為他癡迷.

sam 流暢的即興演奏完, 停了幾秒, 我熱烈的為他鼓掌, 問他:{ 你一定是位專業演奏音樂家, 我可以聽得出來, 你的琴藝加上表演技巧, 絕對是有經驗的演出者.}, 他哈哈大笑起來, 黑框眼鏡裡的眼睛看起來有神閃亮, 他說:{ 我是音樂家, 也是小提琴老師.}, 不知為什麼, 被我束之高閣已久的中提琴在此刻竟然鮮明起來, 可能是因為”Ocean”的深情, 我開始懷念曾經在我肩頸上的提琴, 情緒化的, 我身體有點前傾向著sam, 高音的說:{ 你可不可以教我拉琴, 我想再開始學, 你教我.}

sam有點呆住, 但陽光男孩的他還是一貫笑著, 說:{ 可以, 我們彼此看一下可以的時間, 你準備好就開始.}這時, 琴坊的櫃台小姐一身濕漉漉的回來, 看到Joe撒嬌的說:{ 好討厭喔, 下大雨我被困在路上, 謝謝你幫我看一下工作室等我回來, 我一定會好好謝你.}嬌小的她一身粉色洋裝, 直長髮及腰, 明顯眼裡只有Sam, 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Sam馬上介紹我說:{ Louis, 他是我的新學生.} , 我笑笑跟他點點頭, Louis也是笑意回應, 但眼裡的殺氣很重, 一邊笑一邊靠近sam, 示威意味濃厚, 我馬上識相的說:{ 不打擾你了, 我先走, }, Sam說:{ 雨應該停了,我們就照我們說的時間上課, 下星期見.}, 走到門口, 我突然想起, 問櫃台小姐:{ 對了, 請問一下, 那有一把德國的琴, “Ocean”, 定價是多少?}, Louis跟我說:{ 那把是sam老師借我們展示的, 非賣品, 是他的最愛.}, Louis一邊說一邊看著sam, 聲音甜美可比蜜糖,.

我呆了一下,sam對我眨眼睛, 我回以微笑轉身離開.

跟 他上課是好玩的事情, 除了教的方式新穎活潑, 最有趣的在於他的”點唱機”功能, 我兩對音樂有不同的堅持, 常常在練曲的同時, 我和他會有表達的衝突, 他喜歡陽光派雄壯的曲風, 我則偏好藍色憂鬱的緩慢, 他為了說服我他的看法, 常即興演奏出孟德爾頌及舒伯特的曲子, 我為了要他屈服, 常點出支持我論點的曲子, 當然演奏也是他. 他常說:{ 我不得不佩服我自己, 除了要好好教琴, 也要同時可以隨曲演奏, 這樣我的學生才會開心.}

他一直單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從來不問, 我們維持很好的師徒關係, 也是音樂上的好夥伴, 有名的音樂家來演奏, 求他帶我去聽, 因為我可以在音樂會後跟他到後台跟表演的音樂家見面, 他自己樂團練習時, 也求他帶我去, 很厚臉皮的拿著我的提琴, 自顧自跟著樂團練習, 只是我的初級程度, 常常破壞他們的音樂整體協調, 有時sam帶我和他們樂團一起練琴時, 團員看到我, 有的哈哈大笑說:{ 你又來啦. 打不倒的戰士.}, 有的直接皺起眉頭跟sam說:{ 團長, 今天的練習很重要, 可不可請你的學生練指法就好, 不要跟我們一起拉出聲音.}, 女團員看到我, 酸風醋雨, sam在這槍林彈雨下, 會很感嘆的對我說:{ 還好你對音樂的喜好這麼強烈, 不然你不會一直跟著我來.}, 我說:{ 只要有機會讓我可以跟專業學習, 其他我都不管.} , sam一聽, 哈哈大笑, 豎起大拇指說:{ 非常好. 臉皮夠厚.}

他是音樂家, 生活上的依切, 像個孩子, 有陣子頭髮留到及肩, 我們出去, 很多人會說:{sam老師好有型, 長髮跟鬍子的造型真性格, 就像個藝術家.}, 其實, 那段時間他是爲了巡迴演奏籌備到忘記整髮, 關於衣服, 從他跟我熟稔之後, 我就被分配到陪他購物買衣的工作, 他說:{ 這種思考服裝這麼膚淺的事, 就交給喜愛服裝的學生去幫忙, 我可以有更多的時間整合樂團.}

我們有時會很晚很晚通電話, 聊彼此遇到的問題或是對音樂新的看法, 有時聊得很深, 彼此在情感上很依賴, 說到這, 就要談到”當哈利遇到莎莉”的電影哲學, 我跟著sam出去, 他的團員或其他音樂家都會問他我兩的關係, 因為他在專業上不是我所認識的陽光男孩, 而是嚴肅權威的樂團經營者,所以, 每次他遇到這問題, 都是嚴肅的說:{ 師徒與好友關係.}, 到此, 沒有人會繼續問下去, 冰空氣已凝結.

有一晚, 我們約在居酒屋見面, 那裏的老闆跟他是多年好友, 有時他會加入我們一起喝一杯, 他和sam話都不多, 在人聲鼎沸的地方, 卻在檯子前,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飲. 很奇異的組合, 卻也隨性舒服.

老 闆Chu 桑, 喝了兩杯, 開口了, 他說:{ 小子, 你跟他是不是在一起阿, 我怎麼都猜不出來, 就今天告訴我.}, 這種問題, 我通常是當空氣, Joe停了一下, 喝了酒 說:{ 在藝術界久了, 常常想, 純淨的情感在哪裡? 人們說在藝術領域的人, 情感必定純淨, 不然沒有創作與表演的能力, 但是, 我覺得, 反而在這個領域的人, 更會利用情感, 利用一般人對他們的純淨印象, 去爭奪更市儈的目的. }

從 沒聽他說過這種感情觀感, 我有點驚訝的抬頭看他, Chu桑也是, 雙手交錯抱在胸前, 認真聽他說. sam又喝一口酒繼續說:{ 剛開始在校園, 對於那種一頭長髮, 清新脫俗的音樂同學, 有種期待, 認為我們都是音樂人, 對音樂有共同的熱愛應該會是很好的伴侶, 但慢慢發現, 他們所追求的, 是另一種藝術, 是進入豪門過榮華富貴的生活藝術, 外表的脫俗是配合藝術的感官, 是種配套, 為了走向金錢未來的一種基本工具. 我是個只懂音樂其他都不懂的傻子, 所以, 常在這種虛偽環境裡跌倒, 當然選擇與他們劃清界線保持距離.}, Chu桑說:{ 你有個樂團, 擁有企業家支持的基金, 你應該也是他們喜歡的金礦. 怎麼會跌倒} sam哈哈大笑:{ 以前跌倒再窮學生身分, 後來慢慢努力經濟有了點結果, 就跌倒在利益圈套中, 這很可怕. 我要的愛是對方愛真正的我, 沒有條件, 沒有要求.但, 很難, 我也沒有興趣, 寧願花時間在我的樂團上, 其他就看緣分了. }sam握起我的手對sam桑說:{ 他是一個真正的朋友, 在他面前, 我不需要偽裝, 不需要小心翼翼, 不用擔心競爭, 沒有利害關係. 我怎麼可能因為男歡女愛, 去冒險失去這樣的朋友, 不可能, 我們彼此有很深的友愛, 就是這樣.}

這 是種朋友間的友情告白, 當下, 我覺得比任何風花雪月的告白來的另我感動, 以前, 曾與朋友高談闊論”男女純友情”的可能性, 我是褫之以鼻的站在反對的一方, 但, 隨著年歲增長, 一路在人生路上跌撞過來, 深深同意sam的看法, 利益與爭奪隨時在生活周遭, 如果, 能遇到一個知音, 沒有利益沒有侵略, 只是單純因為喜愛你的磁場與個性和你交談或分享生活, 那怕是異性, 都會刻意維護這種純友誼, 這比男女情慾還重要的多, 所以會更小心翼翼的維持.

Chu皺著眉頭說:{ 你這種莎士比亞文人論調我實在不懂, 不過, 能有個知己是個幸福的事情, 來, 敬你們兩個怪人一杯.}, 喝完, Chu桑又說:{ 音樂家, 希望你不是因為要”出櫃”找這些藉口}, 我的酒從口中噴出, 哈哈大笑.

後 來, 我的人生遇到很大波折, 面臨離婚一無所有, 帶著小威廉從零開始, sam一直陪著我, 幫我一起面對很多問題, 那段時間, 很依賴他, 常常半夜找他哭訴, 有一天, 我在電話中跟他說:{ 我覺得我快斷電了, 動力與信心都沒有, 哭也哭不出來, 好可怕, 好像掉近很黑的洞裡, 出不來.}我連再見都沒說, 就掛下電話, 二十分鐘後, 他又打給我說:{ 下來, 帶你去個地方.}

他往山上 開, 周邊路燈愈來愈少, 開了快三十分鐘, sam說話了:{ 我有個好朋友, 沒跟你提過, 他叫小王, 以前是最大進口唱片商的副總, 忙了大半輩子, 名表名衣一身, 名表幾隻不夠, 還要再買假貨來充場面, 浮華半輩子, 有一天, 他遇到一位soul mate, 她叫小敏, 兩人交往一段時見, 小王發現, 他累了, 他想要跟小敏定下來, 所以, 他兩往台北附近山上找, 買了一塊山上的地, 買建材, 每個周末夫妻倆上山蓋家園, 蓋了兩年, 有了成績, 他們一起辭去工作, 在那塊屬於他們的區域, 開餐廳, 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說著說著, 熱繞過彎彎山路, 小山坡沿路開始有小燈, 山坡上出現紅磚屋, 我們下了車, 溫度從市區的十幾度驟降到五度, 呼吸吐著白煙, joe帶著我踩著大塊石板路, 走向那煙囪冒著煙, 玻璃窗透出溫暖燈光的歐式紅磚屋.

長 髮綁著馬尾的小王跟他的愛犬起出來迎接我們, 他笑聲宏亮, 外型英挺, 也戴黑框眼睛, 他跟我熱情的握手說:{ 歡迎你.}, 我們走進屋子, 溫暖黃燈下, 原木地板跟白色沙發, 壁爐閃著火光, 小咖啡桌上散著幾本書, 室內布置得溫馨乾淨, 女伶唱得爵士越浪漫, 另一方餐桌椅已放滿小敏準備的佳餚, 小敏走出來, 笑笑跟我說:{ 歡迎你, 來, 大家來開飯了.}

在他們溫馨招待下, 我忘了剛剛的沮喪, 吃著專業廚藝小敏煮的佳餚, 喝懂酒的sam帶去的法國紅酒, 聽幽默的小王說故事, 整個人變得好開心好開心, 好像, 跳到另一個空間, 我的問題突然不見, 我是另一個我.

晚 餐後, 我們拿著酒到壁爐邊坐著, 我握著酒杯, 面對壁爐作在地上, 窩在sam的腿邊, 喝酒, 聽sam和小王放CD, 小敏跟我說:{他兩是音響癡, 每次碰在一起, 就聽音樂聊音響講個不停, 跟孩子一樣.}, 到此, 在兩個男人談論聲音下, 在音樂繚繞中, 我輕輕的跟小敏說:{ 我覺得你好美.} ,小敏愣了一下, 說:{ 我才不美, 我不是美麗型的我知道.}, 我搖著頭, 又說:{ 不, 你真的好美, 從我到你家開始, 我就被你的能量感動, 你堅強的能量, 蓋出著麼溫暖的房子令我好享受, 你的樂觀, 帶領大家走進你歡樂的氣氛, 你的意境好美, 你創造出令人想告進親近你的特質,…..}

說完, 我把頭埋在膝蓋中, 開始落淚. 小敏過來輕拍我, sam停了一下看看我, 和小王不說什麼, 繼續挑著CD試音響, 突然, 音響飄出”魔笛”, 主唱是個女的, 聲音說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五音不全, 高音破音, 低音下不去, 我抬起頭看他們, 小敏噗哧笑出來, 小王說:{ 哈哈哈, 好笑吧. 這張CD可不簡單, 從以前留聲機錄下來的, 主唱者是十八世紀的一位女貴族, 那時剛剛有錄音的機器, 他就花大筆的錢, 為自己錄製這張魔笛, 雖然很難聽, 但到現在, 有歷史性, 也讓人佩服他的逐夢勇氣.}

sam點頭說:{ 追求夢想最美的事是過程與勇氣還有永不放棄的態度.}, 我知道他是鼓勵我, 這時, CD中的女高音突然卡住, 還有走音, 大家不約而同大笑出來.

這美好夜晚的兩天後, 我帶著小WILLIAM搬離台灣, 沒有跟台灣的朋友聯絡, 包括sam, 我是對不起他的, 慢慢, 一過五年.

今年初, 我和小WILLIAM回台灣, 他在外婆家享受疼愛他的親人們照顧, 我就一個人, 去逛喜愛的誠品, 看看路邊攤, 享受台灣街道的氣氛.

在 快到誠品的轉角, 一家音樂教室的櫥窗, 我看到那把線條脫序充滿霸氣的OCEAN, 我笑得靠近櫥窗, 看了好久, 然後, 走進去, 看到妖嬌的櫃台小姐, 問他:{ 小姐, 請問, 這把琴賣嗎?}, 假睫毛上下眨動得他說:{ 沒有喔, 這是我們老闆的琴, 只展示不賣喔.}, 我笑笑的謝謝道別. 打開傘, 望著下雨的天空.

第二天, 下午同個時間, 我又走了過去, 那天有微風, 雨季的雨竟然停了, 出現陽光, 我拿著兩杯熱拿鐵, 站在櫥窗外, 看著個著玻璃裡的OCEAN. 這時, 音樂社門上的鈴噹響起, 有人推門走出來, 我回頭, 看到五年不見的sam, 他還是一樣, 一點都沒變, 他走近我, 自己拿走我左手上的咖啡, 然後, 我喝起我右手上的咖啡, 轉向櫥窗看琴, 他也喝起咖啡, 也轉向櫥窗欣賞OCEAN, 然後有點哽咽的說:{ 好久不見, 好高興能再看到你.}

HY Teresa